第二天一早,我和母亲简单吃过早餐,就往医院走。
路上,一个带耳罩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从我们身边经过,我并没有在意,可母亲却停下来脚步看着。母亲走到孩子身后,拦住这个孩子的家长说:“这位家长不好意思,我看你家孩子带着耳罩,他是不是小耳朵?”孩子的家长听后明显面露不悦之色,急匆匆地就要走。想想也是,和孩子走在路上,突然被陌生人拦住,还被问孩子是不是小耳朵,换作谁都不会高兴的。眼看要被拒绝,母亲急中生智,连忙拉住我,把我的头发掀开给孩子家长看:“这位家长您别介意,这是我女儿,她也是小耳朵。”母亲指着医院,诚恳地望着孩子母亲接着说:“我也打算带女儿来这家医院看耳朵,心里也没底,想和您了解下。”
孩子的母亲一看我的耳朵,这才放下了防备,连连点头说是的。母亲听后一下来了兴致,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,和孩子母亲攀谈了起来。也许是同病相怜,得知我也是小耳朵之后,这位母亲也主动起来,她说她们是内蒙古的,在八大处给儿子做耳部整形手术。一期手术埋了扩张器,现在属于养皮阶段,每两三天去一次医院给扩张器里注水。为了方便照顾孩子她辞去了老家的工作,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地下室住着,等孩子把三期手术都做完再回家。
孩子家长的分享,让母亲很意外也很开心,她跟孩子家长连连道谢。这次求医和二十年前的际遇截然不同了,我们还没到医院,就看到了做过手术的人,还获得了很多有用的信息。看到他们,我和母亲心里立刻有了底:起码这家医院不是骗人的,是做耳部整形手术的医院,我们找对地方了。我们商量着,如果如那位母亲所说手术要做三期,那我们也学他们在北京租房子住,直到手术全部做完再回。
到了医院,我先去窗口挂号又买了病历本,按照医导的指引,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,来到专家门口候诊。途中,医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,大部分都是带着耳罩的孩子,偶尔还能见到带耳罩的大人。有生以来,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小耳患者,仿佛是来到了小耳朵的大本营。没想到除了我之外,竟然还有那么多小耳患者,大家彼此都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。本来我自己还有点不好意思,看到大家平静的眼神,显然他们已经非常适应医院的环境了,我这颗紧张的心也逐渐放松下来。
我们来得比较早,候诊室的门还没开,已经有几位患者在门口候着了。旁边有供休息的长椅,母亲坐着等,而我却坐不住,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兴奋,我不停地在走廊里来回转悠,一会看看墙上的宣传板,上面是肋软骨造耳手术方案介绍,一会看看候诊室的门开了没。时间在此刻流动得特别慢,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与我一起等待的患者中,还有一位姐姐与我年龄相仿,我就称她静姐吧。静姐梳着学生头,穿得很朴素,皮肤黑黑的,一看就是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。静姐也不说话,身子靠着墙,手背着,头低着,看不到她脸上的任何表情,与我的状态完全不一样。她咋能这么有定力,呆呆地坐在这里,哪像我根本坐不住,不知道在走廊里兜了多少圈圈。她都在想什么呢?她来自哪里?为何要来做手术?是不是和我一样,也是吃够了小耳朵的苦头,来这里寻求帮助,寻求解脱呢?她的童年有没有受到歧视?她周围的人都能接受她么?因为大家年龄相仿,又都是女生,我对她的经历充满了好奇。带着满脑子的疑问,我主动和她打招呼。
也许是我太唐突了,静姐开始吓了一跳,她可能没想到这种地方,还有人会主动和她搭讪。我知道小耳朵患者多少都有点自卑,自我保护意识很强。我想起了刚才母亲和那位内蒙古妈妈聊天的场景,我主动把头发掀开,让她看我的小耳朵,以此来打消静姐的防备。
“姐,你看,我是这边耳朵有缺陷,来这边准备做手术的,你也是吧?”
母亲的办法果然有效,静姐看到我的小耳朵后,表情柔和了很多。其实也不难理解,对于小耳朵患者来说,与众不同的小耳朵是自己难以启齿的痛,隐藏还来不及,更不用说主动展示给别人。我能主动露出来给她看,这是我给她最大的诚意,相信她也能感受到。也许我的真诚和热情打动她,静姐逐渐放下戒备,趁着候诊的空隙和我聊起她自己。
原来静姐比我大五岁,来自云南的一个小乡村。从小他们家人认为静姐的小耳朵只是外形缺陷,对她本人没什么影响,家里人也没太重视,更没想过要做手术。这次静姐之所以下定决心,是因为小耳朵影响了她的婚姻。
静姐到了适婚的年龄,经村里人的热心介绍,认识了同村的一个小伙子。因为静姐本分勤快,两个人很快谈婚论嫁。静姐一家对这个小伙子很满意,静姐也觉得自己找了个好归宿。本想着两个人婚后会幸福和和美美地生活,可是婚后不久,静姐的婆家人发现了她的小耳朵,突然一改往日和善的态度,坚决要退婚,任凭娘家人如何解释、劝说都徒劳无功。
离婚在现在这个年代已经不足为奇,可在那个闭塞的小山村里,静姐还是被“退回来”,静姐一家从此在村里就抬不起头来。静姐实在待不下去,受不了村里人的风言风语,索性就出来打工,极少回家。静姐的母亲因为此事,常受到同村人背后议论和指指点点,想必日子并不好过。静姐作为当事人,内心也是很委屈,面对曾经挚爱的抛弃,静姐也没有抱怨。她说是自己的原因,不怪任何人,可她心有不甘,不想一辈子因为小耳朵毁了自己的前途。所以她通过网上找到这家医院,她母亲陪她一起来的,这也是她们母女走得最远的地方。
聊着聊着,面诊终于排到我了。进了诊室,医生仔细看了我的小耳朵,又摸摸了耳周的皮肤说:“你的耳后皮比较松,做两期手术就可以了。”我听后心里特别高兴,刚才在走廊墙上也了解一些手术的信息,医生说的二期手术就意味我不需要埋入扩张器养皮,省略了前面最漫长的步骤,可直接埋入雕刻好的肋骨,三个月后再做立耳手术,整个手术基本在半年内就可以完成。
聊完手术方案,我拿着医生开具的单子,开始办理入院手续,缴纳各种费用、做术前的各项检查。拿着一堆检测单子,我有条不紊地穿梭于各个楼层,检查项目虽然很多、很繁琐,因为对医院不熟悉,只能一边问一边找,上下楼跑得很辛苦。同时为了避免手术中出现不必要的感染,小耳朵这侧的头发也被剃光了。检查很费时间,但我一点也不烦,我知道这些检查让我离手术越来越近了。
检查的项目都做完了,护士带我们来到病房。找到自己的床位后,我和母亲开始安置东西。坐在病床上,我有点恍惚,明明前一天早上还在深圳,转眼已经办理完住院手续了。一切来得很快,感觉特别不真实。我问母亲我是不是在做梦,母亲笑着说:“你掐下自己试试。”我用力掐了一下,还真的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