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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术前夜第二次写遗书

转眼我和母亲离家已有七八日,对于早已习惯在深圳朝九晚五生活的我,还不太适应上海的生活节奏。在这边生活就像被按了暂停键,没有深圳快节奏和紧张感,也没有工作上的压力,每天的生活围绕着医院,在这里看到的景象也与之前不同,少了日常的生活琐事,反而多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。

剃了光头,我还挺介意的,好在有病友们的陪伴,大家在一起嘻嘻哈哈的,我也不再想光头的事了。很快到了和管床杨医生约定的时间,他说先带我去见见麻醉师。在我的印象里,麻醉师在手术中可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角色,他要保证病人在无痛、安全的前提下和手术医师共同完成手术,是患者“生命保护神 ”。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和蔼的女医生,大概五十多岁,烫着一头卷发。她仔细询问我是否有遗传病史,还让我张嘴看看牙齿,虽然她话不多,但说话声音很轻,温温柔柔的,消除了我不少的顾虑,她说让我放轻松,不要害怕,明天会一直陪着我。

见完麻醉师,管床医生说要带我去划线,这个对明天的手术来说很重要,确定新耳朵的位置。我们来到换药室,里面已经有一位医生在等着。他大大的眼睛,身材有些单薄,说话轻声细语,人也很实在,他就是吴建明院长的助手刘医生。刘医生让我侧躺,然后拿着棉签蘸着碘伏在我的头皮上反复擦拭着,再拿起一把尺子、一支蓝色记号笔,一边比对一边划着线。这里是血管,这里是明天开刀口的线,这是和另一侧耳部定位线,这些看似凌乱的线条,每一条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和理由。我的脸上、头上被刘医生画满了线,又在大腿内侧地画出了约18cm*3cm取皮范围。

“医生,今晚我是不是要平躺着睡,这些线不会被蹭没了吧?”

“你尽管放心睡,线不会没的,好好休息。”

我又和管床医生确认了是否明天手术,我很怕像北京那次空欢喜一场。和医生谈完已经晚上七点多了,回到病房,未见到母亲,应该是到隔壁病房聊天去了。刚好明天就要手术,趁着她不在,我再把遗嘱修改一下。

我把在北京写好的遗嘱拿出来看看,可能是当时在被窝里灯光昏暗,字潦草不说,写得内容也很敷衍,没能够完全表达我想说的全部内容。我又重新修改了下,还把公司几日发工资,发多少都写得详详细细的。

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,凡是遇到大事,都会做最坏的打算。我会先问自己是否能接受最差的结果,如果可以,那就义无反顾去做,绝不拖泥带水,然后等待最好的结果。这次手术也是一样,如果我真的下不了手术台,我也不后悔,与其倍受小耳朵的折磨,过这样没质量的生活,倒还不如拼一把,虽不是凤凰涅槃,但也是获得重生。

如果我真下不了手术台,母亲肯定会非常伤心,但我还有一个妹妹,妹妹会替我继续照顾好母亲;还有我的孩子,他由婆婆细心照看着,也不用太过担心。想到这里反而释然了,明天不管怎样的结果,我都会坦然地面对。写遗嘱的那一刻,我真的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,感觉自己就是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小战士,立下生死状,明天要跟命运打一场硬仗,把自己缺失的耳朵找回来,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从老天那里要回来,我知道自己会付出代价,但我不怕,我相信百万秦关终属楚,不破楼兰誓不还。

熄了灯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我的小耳朵它陪伴了整整三十二年,明天我和它就要分别了,或者说是再一次重逢,心里很期待,也有些淡淡的忧伤。我又摸了摸它,算是与它告别吧,就好像是一位老朋友,虽然不是很喜欢它,但它明天就要远行了,再也见不到了。

我打开手机看看时间,不算太晚,今晚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,总要记录下这特别的时刻。写文章篇幅太长,担心睡得太晚,状态不好,那就写一首小诗《寻你》,送给我的小耳朵,也送给我自己。

寻你

母体里就与你分离

你在应该成长的阶段

留下了幼儿的身躯

我从母体中被剥落

带着残缺不全的你

三十二年的岁月

我们相守

不离不弃

踏着父亲用生命铺就的路

我从北京一路到上海

寻你

医生在头上画出经纬线

那是找寻你的路上

沿途刻下的坐标和轨迹 

我沐浴斋戒 

褪去污秽的自己 

带着婴儿般的身体 

只为虔诚地迎接你 

以材料为骨 

腿皮做你的外衣 

尽管伤痕累累 

我知道踏过这片荆棘 

就能看到你的

我在睡梦中迎接久违的你


记录于手术前夜2015年5月11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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