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7月8日上午,我接到父亲的电话。当时正好在忙,接电话时我连爸爸都没喊,就直接就问什么事。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,他说心脏不舒服,快点来医院,那几个字说得很吃力,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。我后来才知道说出的那几个字,穷尽了他毕生的力气,也是他生前说的最后一句话,可是我当时却不知道珍惜,没有喊出那一声爸爸,也没跟他好好地道个别,这也成了我的遗憾和心里迈不出去的一道坎儿。
在我的印象中,父亲身体一直不错,去医院的路上我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,我先开车回家接上母亲就往医院赶。路上不停地接到医生的电话,一会说要下静脉管,需要家属签字,过一会说下了病危通知书。我哭着和医生说,求求你了医生,我求求你了,一定要全力救我父亲。医药费我们赶过来就付,不管多少钱。母亲坐在副驾驶位,急得呜呜哭,又不敢催我开快车,只能一直跺脚。我慌乱又害怕,连忙给堂哥打电话,堂哥说他在往医院赶,安慰我不要急,他带了现金,医药费不要愁。上高速又赶上暴雨,雨刮器开到最大也看不清路,从家里到医院,这路程好长啊,怎么也开不到头,这距离好远啊,远到隔着生与死的距离。
到了医院,我和母亲直接奔向抢救室,我没有勇气进抢救室,看到父亲的同事站在门口,就试探性地问叔叔们爸爸怎么样,他们说还没出来,我又问了一次,他们低下头避开我的目光。我心里猜出个大概了,只是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要面对家人的离开, 怎么就这么突然而至没有任何征兆呢?怎么就轮到我身上,不在给我多一点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呢。
我多想这是一场梦,我拼命地掐自己的大腿,如果是梦尽快醒来,可腿疼是真的,心疼更是真的。但事情已经到了眼前,我不能逃避只能硬着头皮去面对。我一下冲进了抢救室,看到躺在床上父亲,胸上放着心脏起搏器,眼睛已经黯然无光了。我拼命地摇他,声嘶力竭地喊着:“爸爸,你醒醒,爸爸,你醒醒啊,我是你的女儿,我是东东 啊。”父亲没有回应,整个抢救室只有起搏器的声音,冰冷而肃杀,一声一声地像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向我的心。我搓父亲的手心,搓他脚板心,多希望父亲能醒过来看看我们,可是一切都是徒劳。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,整个抢救室回荡着我和母亲的哭声。一个小时前还在和我说话的父亲,怎么能说走就走了,怎么就这么狠心地撇下我们娘三个呢?!
听说人离世的时候最后丧失的是听觉,我哭着和父亲说了很多话,我知道如果再不说,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虽然父亲没有任何反应,但我看到父亲的眼角湿润了。
当天,父亲的兄弟姐妹从天南海北赶到深圳,姑姑照顾着母亲,叔叔们帮忙打理父亲的后事。突如其来的打击,令母亲伤心欲绝。她整天无精打采以泪洗面,久久无法从失去丈夫的痛苦中走出来。
我请假回老家陪母亲待了几天。在老家办理父亲后事的时候,需要用到父母的结婚证。我怕再次触及母亲的伤心事,便试探性地问母亲:“妈,我下午办事,需要点资料,需要,需要用到你们的结婚证。”我不敢大声说话,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。
母亲抬头茫然地看着我,也不说话。我发现她的眼神变得如此陌生,那曾经清澈的双眸已经变得浑浊,不复往日的神采。眼角的皱纹也加深了,脸上黯淡无光,双鬓又徒增了不少的白发。
这才几日的光景,母亲已憔悴成这样。我低下头,不敢直视母亲。我知道一提结婚证必然会触及母亲的痛处,母亲又会想到父亲,想起他们曾经在一起的美好时光,可是父亲的后事还没有办完,不提是不行的。
母亲愣了好一会,才慢慢回过神来,此时的她,脸颊已布满泪水。母亲擦了擦脸,费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,说了一句:“我给你拿去。”说完就往卧室走。
母亲比我想象中坚强,在沟通前我预想了很多种情况,以为她会哭一阵,或者说忘记结婚证放哪里了。毕竟结婚三十多年,期间搬家无数,结婚证哪那么容易找到呢?再者母亲遭受了这么大打击,她是否还有心情和精力面对这些事情?
我真是低估了母亲心理承受能力,也低估了母亲的管家能力和对重要物件的保管能力。当我跟着她来到卧室时,母亲直接打开衣柜,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橘红色木匣子。这个木匣子看起来很熟悉,这不就是小时候父亲亲手给我做的用来装玩具的木盒子么?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,木盒子还是小时候记忆中的橘色,颜色未退半分,还跟新的一样。
母亲轻轻拉开盒子,盒子里放着一个灰格子的布袋。母亲小心翼翼地打开布袋,从里面慢慢地抽出了两张纸,一张是他们结婚证,一张是当年单位开的介绍信。
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父母的结婚证,三十多年过去了,还被母亲保存得这么好。上面用钢笔写的字,颜色虽然有些淡了,印章也有点模糊不清,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父亲的字体。父亲曾在设计院工作过几年,习惯写仿宋体。结婚证书上的字方方正正一如他的为人;字体刚劲有力一如他对母亲毕生的承诺。母亲摩挲着结婚证,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的余温,母亲哭了又笑,好像又回到他们当年领证时的情景。
在我的印象里,父母的感情一直很好,丝毫没受到我小耳朵的影响。父亲并没有因为母亲生了有小耳朵缺陷的孩子而责备过她,父亲反而怕母亲因此而内疚和自责,不时安慰开导母亲,对母亲更加呵护有加。父亲从没对母亲说过“我爱你”,他却用毕生的行动,来诠释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与责任。父亲给予了母亲恋爱的甜蜜,婚姻的责任,家庭的和睦,较好的物质生活,并陪着母亲直到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。
办完老家的事情,我和妹妹回到深圳继续生活。虽然父亲不在了,我们家坚实的后盾、避风的港湾再也没有了,我们姐妹生活继续生活,未来的路我们只能互相取暖艰难前行。
那段时间,妹妹还没找到工作。投简历、等电话、面试成了她每天的必修课。妹妹嘴上不说,但是心里非常焦急。皇天不负苦心人,她终于被心仪的公司录取。得知录取的消息,我们第一时间把父亲的遗像请出来,给父亲磕了头,报个喜。虽然父亲再也听不到,但妹妹没有辜负他的期望,顺利地在深圳谋求了一份不错的工作。那一晚,我和妹妹都喝了点酒,说了很多以前没说过的话,也流了很多泪。
妹妹说:“姐,前段时间你是不是和爸提了小耳朵的事情?爸可上心了,最近都在让我查这些资料,还不让我告诉你。我开始没怎么上心,爸还凶了我一顿,爸爸那么宠我,从来都没对我这样子过。”
我仔细回想了下,有天和父亲吃晚饭,我和父亲提过义耳的事情,可父亲也没和我多说,我当时心里还有点不开心,觉得父亲不重视我。听妹妹这么一说,我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,却进了父亲的心。
妹妹说,父亲心里一直有份牵挂,那就是我。不管我是在长春求学还是到深圳工作,他都一直惦记着。在父亲的心中有个解不开的疙瘩,那就是我的小耳朵。父亲走的前几天,还私底下委托妹妹搜集治疗小耳朵的资料,希望通过手术弥补这个遗憾。
我以为这么多年,父亲已经不在意我小耳朵这件事了,是我错怪了父亲,他是个行动派,说得少做得多,他也在背地里找关于小耳朵治疗的资料。父亲是多么骄傲的人呀,他很少求助别人,可为了我的耳朵,他自己不太会用搜索引擎,就去找妹妹帮忙。原来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牵挂我,爱着我,只是他从来都不说。如果说父亲有什么遗憾,我想那就是我的小耳朵。